沉浸于与土地共生的文化

——DOMINO ARCHITECTS 大野友资访谈录〈后篇〉

 

 

在前篇中，我们探讨了大野先生受到西扎（Siza）和斯卡帕（Scarpa）的影响以及在noiz的经验，形成了“编织语境”的建筑观。在后篇中，我们将追溯这一思想在他独立执业后的实践中是如何展开的，包括北海道的BANKEI FARM牧场、WHAT MUSEUM的作品“PULP FICTION (jetway)”以及PAN冲绳项目的景观设计。

采访人：PAN冲绳筹备室（黑泽圣霸、Able Zhang）/ 2026年6月9日

BANKEI FARM——以农场的词汇进行设计

——请您谈谈北海道的“BANKEI FARM”，它也是我们邀请您进行PAN冲绳景观设计的原因。

大野　这是一个在札幌市郊盘溪（Bankei）山区，距离札幌车站约20分钟车程的地方，为西点制造商“Utopia Agriculture”打造农场的项目。当时大约70岁的会长亲自出马，几乎是自掏腰包，笑着说：“让我来做吧！”。会长毕业于札幌农学校，年轻时经营过名为“Utopia农场”的养鸡场，但以失败告终，这段苦涩的经历一直让他耿耿于怀。在西点生意大获成功后，他想把这个项目作为他人生中的一项事业再次尝试。这是他与他才华横溢的儿子——创办了“BAKE”和“Press Butter Sand”的人——两代人的共同项目。

有趣的是它的运作机制：同时放牧牛和马，马蹄能耕耘坚硬的土壤，牛则能迅速吃掉茂盛的竹子。被软化的土壤就能接触到阳光，埋藏的种子便会发芽，山毛榉和橡树也能生长。他们与北海道大学合作，开始研究通过放牧来使达到顶级群落的森林恢复活力。他们的委托是在那里建造一个能让牛、马、鸡自由生活的空间，以及一个“能买到世界上最新鲜鸡蛋”的直销店。


BANKEI FARM, designed by DOMINO ARCHITECTS. Photo by Gottingham.

 

最困难的是成本问题。对于农业空间而言，已经存在了管状温室和拖拉机棚等传统的建造方式，建筑师提出的建筑方案显然与市场价格不符。当时最便宜的木结构仓库每坪要30万日元，但管状温室据说“每坪只要5万日元”（笑）。如果按照建筑来建造所需体量，预算会远远超出。所以我想，那不如全部用管状温室来做吧。然后，我作为建筑师，将动线规划、抗雪性、可扩展性等设计融入其中。农民们会根据需要，自然而然地DIY增加管状温室的功能，因此我从一开始就在框架中融入了具有可扩展性的系统性细节。为此，我们专门定制了管材。对方告诉我：“定制会很贵，每坪要7万日元”（笑）。本来还在为木结构每坪30万日元发愁，现在却被告知每坪7万日元“不好意思，有点贵”。我从中看到了巨大的可能性。

我并不是要将建筑文化灌输给他们，而是要融入他们的文化，用他们的词汇，他们日常使用的建材，站在他们的立场上履行建筑师的职责。那一刻，我确信这种民族志学（ethnography）式的方法会很有趣。

——据说团队构成也很有特色。

大野　在竞赛前夕，我与生态学专家片野晃辅先生合作，他帮我查阅了大量有趣的论文，我还和北海道大学的老师一起进行了实地考察。此外，碰巧会长家的园丁是一位阿伊努族人。阿伊努族人称山为“医院”、“学校”、“冰箱”、“坟墓”等等。山对他们来说有着丰富的意义。“这种植物可以保留”、“水源在这里，所以道路可以这样修建”，我与这位对山有着深刻理解的人一起漫步，共同制定了景观方针。

我并不是一个人包揽所有事务，而是通过项目获得各种见解，深入研究其文化，发挥自己的作用。我不擅长那种通过激烈争论来扬弃（Aufheben）的方式，我更喜欢融入对方的语境，问“你们是怎么做的？”，然后说“那我就遵循你们的方法，以建筑师的职能进行规划”。以尊重当地现有事物的心态来构建空间，项目就能在没有干扰的必要充分的状态下进行交流。需要做的事情自然而然就会浮现，细节的密度也会提高。我相信，当这种方式反复进行时，最终会形成一种前所未有的宏大氛围。

 

“PULP FICTION (jetway)”——不存在的建筑模型

——您目前在WHAT MUSEUM的展览“波纹板与珊瑚礁——八个将建筑置于更广视角的实践”（※3）中展出的作品“PULP FICTION (jetway)”是一个将登机桥连接成环形的作品。这个作品是如何构思出来的？

大野　我一直对登机桥这个空间很感兴趣。它连接着移动的飞机和不动的机场，是一个中间空间，必须随着飞机的位置移动。它甚至还有轮子（笑），我一直觉得这很奇怪。如果只截取这个空间，让它独立出来，能不能用作一个可以伸缩旋转的表演舞台装置呢？后来我突然有了“如果连接几个，就能形成一个环”的想法。

我们平时做演示时几乎不制作模型。我们用的是实时编辑3D模型，就像玩橡皮泥一样，所以模型制作的速度太慢了。而且制作模型会让甲方产生“作为实物很有趣，这样就好”的另一种判断。这种因为有实体就让人无法反驳的态度并不健康。所以，当有人问我“能不能制作一个能展现建筑模型新可能性的作品”时，我决定制作一个不存在的、虚构的、幻想中的模型。建筑展览本身就是一种不存在实物的循环论证，但反过来，我能否将此作为主题呢（笑）？将一个1/10的模型制作得让人感觉像是1/1的实物，使其本身作为一个作品独立存在，这可能就是我们对“模型可能性”这个命题的真诚回应吧。它没有原型，也不是任何事物的再现。它极其真实，却又在过去和未来都不存在。我对这种真空状态非常感兴趣。


Corrugated / Coral - Eight Practices to Project Architecture Afar (WHAT MUSEUM), work by Yusuke Oono (DOMINO ARCHITECTS).

 

此外，我以为作者和作品之间存在一对一的关系会更容易理解，所以我完全靠自己手工制作。没有设计图，也没有制作说明。没有必要为了共享而优化制作方式，所有判断，包括现场修补错误，都可以在脑海中完成。我感觉，通过完全不向外界展示，一切都变得纯粹了。这与设计和建筑的制作方式截然不同。

——这有点超现实主义，也有点埃舍尔（Escher）的风格。

大野　我从在noiz工作时起就一直对虚构与现实的叠加感兴趣。脑海中想象的空间与实际存在的空间之间的偏差和摩擦。走廊拐角之后、房间角落的阴影——人们有一种自动补全空间的能力，这种能量会产生故事。也许我就是想创造这样的东西。但是，如果不是这次机会，这个作品可能永远不会问世。我并没有内在的创作动力，它仅仅是在有客户和语境的情况下才能诞生的，是一种非常松散的委托作品。

※3　“波纹板与珊瑚礁——八个将建筑置于更广视角的实践”
WHAT MUSEUM（东京天王洲）将于2026年4月21日至9月13日举办。这是一场由8组建筑师重新审视模型作为概念和思想碎片载体的新模型展览。标题“波纹板与珊瑚礁”比喻了人工材料（波纹板）和自然结构（珊瑚礁）这两种不同时间尺度和规模共存的状态。外部策展人是砂山太一。

 

PAN冲绳——作为攻防战的庭院

——现在，我们终于可以谈谈冲绳了。请您介绍一下PAN冲绳的景观规划。

大野　这个项目真的得到了很多恩惠。场地位于海边，处于陆地植物和从海里蔓延上来的植物之间的过渡区域。我第一次去考察的时候，那里的自生植物非常茂盛，树木长势惊人，就像一片未被砍伐的丛林。在附近的实地考察中，我看到混凝土砌块墙被杂草覆盖侵蚀，这让我觉得，“在冲绳思考生态系统就是这样的啊”。面对蔓延的植物，我们能占据多少地方，能够确保多少空间呢？在某种意义上，我认为这会一直处于一种动态平衡的状态。

所以考虑到管理成本，我们没有大规模砍伐，而是尽量减少建造区域，就像用饼干模具在森林中挖出小区域一样，只在这些小区域里进行维护。我们的想法是，这些被挖出的区域会松散地连接起来，形成一个花园。每个区域都会变成一个环境略有不同的空间，比如封闭安静的地方、有阴凉的地方、更容易看到海的地方等等。

在这个过程中，发生了一件具有象征意义的事情。当我们进行初步伐木并进入场地进行验证时，在一个预想的圆圈中心发现了一块巨大的石灰岩。这块石灰岩是这个区域地基的一部分，它隆起突出，仿佛地球的真面目显现出来。在亚洲园林文化中，以石头作为隐喻来感受宇宙是共通的，这让我萌生了“发现园林”的可能性。

 
Landscape area of PAN Okinawa, key visual by DOMINO ARCHITECTS & veig.

 

另一个特点是高低差。整体而言，从建筑位置到悬崖呈平缓的斜坡状地形，喜湿植物生长在低地，耐旱植物生长在高地，形成了一种自然的梯度。仔细观察，其中还存在着微小的起伏，形状复杂。一般的景观工程会先将场地夷为平地再施工，但我们希望能尽可能地利用现有的凹地和小山丘。因此，我们构想了在斜坡上建造一条高度不变的甜甜圈状路径，即“环形步道”。在环绕一周的过程中，与地面的高低差会发生变化，比如在这一侧能看到树干的树木，在另一侧可能会看到树叶，甚至鸟巢。这样自然而然地形成了类似空中步道的地方。

材料是混凝土块。冲绳是一个主要由石灰岩构成的岛屿，无论在哪里挖掘都会发现石灰岩。因此，将石灰岩破碎制成水泥的混凝土被广泛使用。也就是说，这里有石灰岩山，那里有用破碎的石灰岩制成的混凝土步道。这是一种对比，是同一事物截然不同的表现，是变态的对比。我希望庭园能成为一个枢纽，让人感受到人类的活动、自然的威力以及地球隆起的形态。

——您与veig的合作如何？

大野　veig是由生态系统研究员片野晃辅和景观设计师西尾耀辅组成的团队，每次和他们交流都能激发我的灵感。例如，就一条园路而言。对于作为建筑师的我来说，园路是控制植物生长的覆盖物，也是人的活动动线；但对于景观设计师西尾来说，他认为“修筑道路会引入光线，从而在深处的草丛中展现出层次感”，他是从风景营造的角度来考虑道路的。片野则说，“有了道路，有些昆虫就无法通过，生态系统会分为A组和B组，从而产生不同的动态”。他们对哪怕是一条道路的看法都截然不同，所以总是充满启发性。伦敦南伦敦画廊的庭园是由加布里埃尔·奥罗斯科、6a建筑师事务所和邱园的研究员/园丁团队共同建造的，对他们每个人来说，这个地方都有不同的意义。这不是一种为了表达一个观点而建造一个整体的集权主义，而是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语境，像维恩图一样共存。我也觉得，我正在这里实践着我所向往的建造方式。

“养护”——完工之后开始的工作

——虽然距离完工还有几年时间，但您对未来有什么展望？

大野　听说冲绳的植物生长速度非常快，所以我觉得这是一个宝贵的机会，可以观察从幼苗成长起来的动态过程。如果能通过影像或文献等形式记录下这些变化，无论是学术上还是艺术上，未来都可能产生各种价值。我不会将静止的事物视为静止的形式。我希望将这个项目作为一个整体流程来体验，从研究到完工，再到包含维护在内的未来变化。

但是，如果任由这种动态性发展下去，冲绳的情况会变得非常糟糕（笑），所以与当地管理公司进行对话等，肯定会学到很多。我们认为“养护”这个词比“维护”更重要。投入精力，保持对双方都有利的状态。如果什么都不做，就会被吞噬，但如果双方都积极行动，相互作用。我想这在冲绳是必不可少的。

——谢谢您。

(完

大野友资(Oono Yusuke)

DOMINO ARCHITECTS主理人／FICCIONES所属／东京艺术大学客座讲师／一级建筑师。1983年生于德国。毕业于东京大学工学部建筑学科，并修完东京大学大学院硕士课程。曾任职于卡希里奥·达·格拉萨·阿尔基特托斯（里斯本）、noiz（东京/台北），2016年独立。自2011年起兼任东京艺术大学客座讲师，自2023年起兼任东京理科大学客座讲师。